陈道明

    有一个喜欢王非的朋友说过一句话，让我印象很深。他说菲姐是他的信仰。信仰？大概是每个人对信仰的定义不同，除了谈论宗教，我很少动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一个人或一件事。但是看他说这样的句子时，会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心动，自然会联想到要过滤自己头脑里一个个或鲜活或黯淡的形象，找寻一个离信仰最近的人物。
    然后想到了陈道明。杂志上有煽动性的大标题说我们已经进入了男色时代，这个所谓“男色”当然不是指以前的龙阳之流，但毕竟多少让人看着心生歧义。然而，要我来下笔定义陈道明时，竟然也信手用了这样暧昧不清的“绝色”二字，笑，可正经想来，也并非意外，世俗的眼光对“色”字有约定俗成的误解，却淡忘了胆色气色风色本色等等的词语。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，绝则绝矣，高绝如道明者别无二哉。
    前几日很多报纸用整版的篇幅讲述筹备中的电视巨作《刘邦》，向来清心寡欲处世低调的陈道明不仅在剧中主演汉高祖，并首度担制片重任，也难怪如此轰动了。中国的帝王戏够多也够滥，看张铁林痞子又色狼式的乾隆看到恶心，就算早年张国立蛮别具一格的清宫皇帝也毕竟平民气多过帝王气。陈道明说希望借《刘邦》把自己打造成国内帝王戏第一人，其实有些谦虚了。远的《末代皇帝》不必说，《康熙王朝》就已经让他站到了中国帝王戏的颠峰，倘若再算上大制作的商业电影《英雄》，明式帝王一出，还谁与争锋呢？宣统、康熙、秦始皇，看看道明停留的三个角色，都堪称中国史上颇具历史意义的转折性人物，期待这次的刘邦，又将带来什么样的视觉享受。
    虽然帝王戏，尤其是《康熙王朝》和《英雄》是让年轻观众认识陈道明的两个大平台，但我却是从更早的一部相对来说制作粗滥情节落俗的电视剧《女巡按》开始青睐他。陈道明饰演的师爷刘非，一把折扇启合神韵风流，一笑睥睨俗世玩世不恭，一双丹凤美目深情缱绻，一盏琼浆清酒超凡脱俗，一腔为国救民赤胆忠诚……听他浑厚的声音，看他表情的流转，别的所有演员立刻都成了抗着架子为了演戏来且说且作，只有一个最不像在演戏的道明深刻得让人记住。
    真是看不懂了，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？怀着深沉睿智的内格，又带着潇洒不羁的外格，永远是吊儿郎当地做正经事，又正而八经地关注细节。似乎与旧君子的中庸之道背离甚远，任何状况下都是骄傲得不可一世，骨子里是不肯认输不肯低头的气魄，他才不知道什么收敛锋芒，就连插科打诨酸言醋语也总是一针见血直指人心，当真是一身书卷气中怀抱着陡然剑气！
    再回头看他早期的作品《围城》。向来是喜爱钱先生的笔锋，却没料到让陈道明来把平面的方鸿渐给完全立了起来。看他与鲍小姐没头没尾的一夜情，笑；看他和唐晓芙决裂后独自淋雨的场面，哭；看他与苏文纨混乱的情感纠缠，尴尬；看他同孙柔嘉一路甘苦兼收终于步入围城，无奈。这样的《围城》，让我看到了非凡的凡人，鸿渐如是，后来的《一地鸡毛》如是，《冬至》如是，《中国式离婚》亦如是。这便是大丈夫的能屈能伸罢？上可至帝王将相，下能及平头百姓。谁敢说从康熙大帝傲视臣下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陈一平，或者在方鸿渐说话的腔调里预测出“寡人要让大秦的铁骑打出一片大大的疆土”的气概？
    还有很多处在两者之间的个性角色。《我的1919》里凛然的外交官顾维钧，这才叫中国人！我把这部片子看了不下二十遍，每次定格在那几段经典至极的与日本使臣对峙的台词，反复听着都可以让我独自又哭又笑。再去看《大汉天子》里的东方朔，怎么能想到顾维钧又能化身那种仙风道骨闲云野鹤式的人物。《少年包青天》里很为人称道的一段是短短几秒的八贤王下轿，他眼角眉梢流动的气质韵味，何止是“绝色”，我都想用“顾盼生光”这样的词汇了。
    然后又有了《黑洞》和《魂断秦淮》这些作品里的反派。有时候想啊，真不该让道明来演这样的角色，实在是有些混淆黑白，让正义都失去了原来固若金汤的地位反倒投奔青睐他去了。看聂明宇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手风琴键，深情凝望的眼神，又岂是一个性感了得？还有《魂断秦淮》里的多尔衮，虽笼罩着失败的没落阴影，却仍旧不减他的神采英姿，那场临死前痛苦扭曲的心理戏，让他演得比黄继光牺牲还催人泪下。相比之下，马景涛版的多尔衮不是疯子就是傻子。
    亦正亦邪过后，又有了《终极无间》的模糊神秘，又有了老戏新拍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的痴情富少，甚至又有了《江山风雨情》客串的垂垂老矣的天启帝，道明的戏路似乎越来越叫人捉摸不透。真的看不懂，不过还要得意地说一句，看得懂的他还是道明么？！
    难忘他塑造的隽永——《围城》方鸿渐的贫气；《女巡按》刘非的才气；《少年包青天》八贤王的侠气；《我的1919》顾维钧的正气；《康熙王朝》康熙帝的大气；《黑洞》聂明宇的邪气；《魂断秦淮》多尔衮的骨气；《大汉天子》东方朔的仙气；《英雄》秦始皇的霸气；《终极无间》沈澄的锐气；《江山风雨情》天启帝的暮气……每一个都凝结成集日月灵气而仰天存在的道明，能文亦武，流水行云。
    有记者问他，如果有一天不演戏了会不会失落，又会干什么。道明的回答，不会，就是书满架，酒满杯。真简洁，我想他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全身而退的智者，也许那时，曾经欣赏过他的观众也会默默自得地回顾他带给我们的感动与惊喜。其实我很想为他的每一个角色都作上一篇传，但临到落笔，说的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话。有些失望，没有写一篇配得上他的文字，转念也释然了，毕竟古人就教了我们，道可道，非常道嘛。
 

    转《香港大公报》对道明的报道！